HON 02 · measured 2025-06-06 · channel: Book / 书评

《三人关系》

波诺米环 (Borromean rings) 是三维空间中的三条简单闭合曲线,它们互相拓扑式连接且不能彼此分离;但当切断或移除其中一个时,另外两个环就可分开。
—— 维基百科
一人有一個夢想 兩人熱愛漸迷惘
三人痛苦戀愛不再問事實與真相
——《一人有一個夢想》

全文充斥着断裂且粗糙的小型段落与略显套路化的隐喻们;为将其非平庸化,我们可从中抽象出一个波诺米环——拓扑三体结构——“三位一体”。波诺米环有三个三(三个环的三次相连)、一个一(波诺米环本身);却不存在二(任意两环均不相连)、且两环间的交叉点也只需满足宇称守恒(即交叉点数目为二的倍数)。

在波诺米环指示着的“三人关系”中,若我们紧盯其中一环(蓝色),将发现其总在一环(红色)之上,又总在一环(绿色)之下。而这一“上下关系”同时也是交换对称的,即对任意一环均有呈现如此关系的上与下。它们循环叠加、任意移动、环环相扣。拓扑关系中隐含的任意性、灵活性、顺应性(elasticity)合理化了多和田叶子不再依赖“事实与真相”的断裂叙述:人称的随意变化、镜头的跳切……但始终没变的是叙述者本身,作为“一”(康威记号 “Conway Notation”为1)的波诺米环。所有结构及事件均从此生发、到此结束,同时也被它设下陷阱(数目为“三”之关系)。

拓扑关系的随意性也让文本批评变得更加自由多变——对拟合参数量的极大拓展。我们可试着理解以下两个波诺米环嵌套之示意图:它们同封面图相差较大,彼此间却存在着恰到好处的相似及差异。它们同时封面图也成为了一个“波诺米环”:他俩是两个对称且平行于纸面的圆环,而封面图则是那个相连其中、必须存在一个额外维度的第三圆环。而第三圆环之大小(以下两图之差异),则仅取决于读者阅读经验及速度,与波诺米环之本质(拓扑数、康威记号为1)无关。

在《三人关系》中,最明显的波诺米环无疑是绫子(叙述者、理性、静止、置身事外)、山野秋奈(叙述者口中的女主、感性、运动、性)以及山野棱一郎(男主)。

首先是身份/性别意义上的:

“两个女性同一个男性”
“画家”——“作家”——“学生”
“丈夫”——“妻子”——“第三者”(年轻的第三人)

其次是生理:

“她脸下棱一郎的腿没有肉,全是硬邦邦的骨头,而秋奈的手十分的柔软。两种感觉渐渐混杂在一起,变得无法区分。就像人家要求你同时用右手打二拍,用左手打三拍时一样,脑子和神经的连接线混乱了起来。绫子开始感到棱一郎大腿的肉变得柔软而温暖,而秋奈的手变得大而有力。”

最后是开篇即给出、俗套的“三人行”心理:

“这是一种难以捕捉的、模糊的、宽松的关系。是一种说不清谁和谁发生联系的关系。是两个人总在谈论剩下的另一个人的那种关系。是由聊天所构成的关系。”

我们于此不进行文本细读试批评,而准备在此文本之上建立另一个“博诺米环”;其或许是“《三人关系》原文”——此篇文章-“观光子 HON 02”——“正阅读此文的读者”,或许也可简化为“《三人关系》原文”——“观光子 HON 02”之表层——“观光子 HON 02”之隐喻系统。

我们继续。

小说主体可以被理解为单一波诺米环的一系列运动:尺寸变化、平移(由于参照系的缺乏、并不明显)、以及旋转。(P.S. 这些操作神奇地构成了一个时空洛伦兹群)。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它便只是开头所说的“断裂且粗糙的小型段落➕略显套路的隐喻”式的当代寓言小故事。让这篇小说变得非平庸、同时令我意识到波诺米环之存在的,是那个胆怯的、四处碰壁的、凝视着复印机玻璃底部出神的叙述者,或者换句话说——“绘图者”、“动力学模拟者”。

她首先于复印机内构中自省,发现自己正身处另一个巨大复印机(“我总撞上看不见的玻璃障壁”),于是她开始“生成-波诺米环”,绘制第一个环、一个自己的映射——“绫子”。并为其充分安排了两个与之相连的单环,同时赋予其中一环——“山野秋奈”以动力:让这个人物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叙述者的替身、同时正处于波诺米环之内,她需要不断运动、做功、设下朝向未来之陷阱,才能确保自己的故事被转述、被写下(为了让自己存在)。这便是模拟拓扑动力学。于是,初始波诺米环在叙述者的注视下开始形变,它在外部持续运动、又于内部受力变形。

叙述者并不满足。她以初始波诺米环为支点继续绘制、拓展、生成。她创造着转述者之外的人物、同时用自己的身体行动;在新宿站、在中央线、在东京中心的一家小画廊里会见初始波诺米环之中的人物(一次观测)。这一行动总是以杉本、叙述者前男友的表弟(注意,这里产生了另一个波诺米环)为中介开始。这一接触在不同读者的理解下可用以下几个波诺米环的不同连接形态表示。当然,三维空间内还存在着更丰富却也更难以绘制之形态。

我也在不断绘制着(如下图)。不经意间在庞大的波诺米环集合中绘制了一个微弱的、不与任何物体相连之蓝色细环。它满足堆叠关系,却无法形成任何一个波诺米环、无法被限制。它的绘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握住其承载物并抖一抖、它便会轻而易举地掉下,甚至毋须用暴力“摘除”。它不存在动力学,因为它不稳定、无法存在、非物理……

我们同时也有“无限波诺米环”(如下图)。它延伸至纸面外——我们永远无法完整绘制,只能于想象中绘制并进行动力学模拟。此时,无限的长度被拉回至康威记号1,即我们自己。所以,尽管我们拥有延波诺米环结构无限延伸之可能性,但我们总在“一”中叙述、书写、绘制。

我们总在“一”中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