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 01 · measured 2025-06-05 · channel: Book / 书评

《失去脚后跟》

多和田叶子《失去脚后跟》 · “当代克苏鲁之可能形态”

© Backrooms – Level 11 “City”

观光子很喜欢多和田叶子语言中蕴含的氛围感。在《失去脚后跟》这一短篇中,一个拥有张爱玲式敏锐观察力、却又不够自信于自己所见之精准的女性,被“不由自主”地(契约婚姻、移民、难民)投入一个失去名字、苍白却又充满莫名敌意的异域小镇。有时是一个欧洲随处可见,刚过十万人口的中型城市——由中央火车站、地处中心广场的教堂及一条商业主路构成;如德法边境的萨尔布鲁肯(Saarbrücken)、曼海姆(Mannheim)。有时或许只是某个大型城市的边缘地带、如汉堡港口附近的红灯区。

十九世纪末的爱伦坡、洛夫克拉夫特:他们在爵士时代徘徊于曼哈顿的摩天楼及新英格兰小镇(Charlotte),机械都市之喧闹在静谧的小镇街道中带来的回响赋予了克苏鲁以生命。而今时今日,女性主角们不必再在不同城市间往返,仅需在令人窒息的家庭内及街道上漫步,便能不断唤起某种歇斯底里及存于城市空白处的“当代克苏鲁”。(有趣的是多和田叶子在此篇中正是将男人们比作了纠缠在一起相互喷射粘液的鱿鱼们)

氛围营造之外,在威压、恐惧、猜疑,以及被监视下的语言之裂解也是多和田叶子的写作风格之一。她将心理、精神上拥有不同初始状态,但经历都近乎空白的女性们放置于任意一个当代小镇;这些城镇在封闭性上如同放大版的十九世纪哥特式房间(《黄色墙纸》、及《简爱》中的阁楼)、在交流性上又如同社会化后的二十世纪家庭(伍尔夫)。女性们携带着总在躯体化着的皮囊,近乎鬼魅般地穿梭于城市巷道及异域男人们的目光及身体之间;器官在凝视中被放大化(日本现代小说中官能性的再现:川端康成、谷崎润一郎)、并同时进行长时、“稳定”的变异-歇斯底里(克苏鲁之定义?)。

相较村上春树“残酷童话”式的异世界(《寻羊历险记》、《海边的卡夫卡》),多和田叶子笔下的更类似一个修改参数后的“别世界”。前者在故事的需求下,利用数个大型隐喻场所、数十个中型场地-镜头、数千个精妙的比喻-笑料构建了一个巨型却又“恰到好处”的异世界:象征及隐喻们均未被解释/意义强力约束着,却又未如法国新小说般四散开来;似乎所有事都在其中发生,也都适得其所地在其内结束,我们仅做了一场21世纪《爱丽丝梦游仙境》似的美梦。

回到多和田叶子,如果将现实世界粗略地看作一个由成百上千个参数随机生成之模型,她则是在精妙地调整其中的数个参数,如:命名之准确性、逻辑之稳定性、官能作为结点之连接性;然后放手令其演化。读者从现实开始,在某一失败的隐喻处、或者未充分连接之结点处滑入一个距离不远的“别世界”,再在未来的某一点回到“可理解”(虽然理解总是一种妄想)的现实世界。如此一般,情节及女主均断胳膊断腿却又骨肉相连着向前爬行着,直至情节之裂解。这一终结总以某种死亡为标志。在通常的克苏鲁故事中:主角在异世界中生存、或在某一空间内前行、闯关,总存在一种“活下去”的生之驱力;直至最终直视祂,san值掉光、“不可描述”。而在多和田叶子这里,我们跟随主角,从头至尾所做的事只是买菜、做饭、生活、看病;或许只多了几场在空荡城市内的无妄漫游,但,在某次“要五张钱”的通常开锁服务后,隔壁偌大的房间内仅剩一条死掉的鱿鱼——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