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中部——马里奥大派对
观光子正是在那一时间记下这些文字的:
她瞪大没有戴隐形眼镜、近视两百余度、平时总眯着用以辅助聚焦的小眼睛,问观光子:但,在你说的这个“永远无法被追溯的当下”,这个所谓“世界于一点聚合并又瞬时敞开之时”;你又为何能如此确定并在我面前大谈特谈你喜欢我的呢?我不理解。
“因为你于梦中仍在用头不断敲击着我的左肩”
夜晚,某次从巴黎出发的偶然之旅、在MG汽车后座中部,观光子系上安全带以防止于刹车时飞出。汽车连带着手动变速器、沿山路不断摆动着;那根粗杆不规则地发出碰撞声,与她熟睡中的摇晃协奏着。一天的游玩结束后,在黑夜中前行的光明小岛中心,她正用头不断敲击着观光子肩骨与锁骨的衔接处……
白天乘车上山之时,她那因困倦而逐渐向观光子偏移着的黑色不规则球体,让后者如二十五岁的处男一般、期待着那一重力平衡点、那个真正碰触的时刻。虽然隔着黑发的头皮之触感永远比不过大腿内侧温润的肌肤、体温也无法透过冬衣传来;这一接触只能是一次冰冷的、大量发生在地铁高峰期的机械碰撞。他期待着,但同时担心被当作流氓抓包,也担心碰撞带来的反作用力足以令她惊醒。或许,与其碰撞、亲眼见证观测后波函数的瞬时坍缩;不如感受此刻——数千根纤细的弹簧牵连着她的颅顶及观光子左肩,共同构成了随压缩长度变化的力度矩阵、在她微弱却快速的晃动中制造了一次又一次冲击——被无限拉长的接吻。
“为什么这是接吻?我无法理解。我想我和你除了普通朋友外没有任何关系、也从未想过和你发生任何身体接触,你所谓的弹簧、碰撞,在我眼里只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罢了;而接吻也就是接吻、是一个被精密定义的生理性接触,和我的头碰你的肩膀毫无关系。”
但最终、那一时刻来临,她靠了上来、接着瞬间弹开;如弹簧被压缩到极致又瞬间释放。她没醒。观光子意识到自己左肩此刻的地位如同她身体另一侧的褐色塑胶车内饰、一块无生命的硬物,或一处她于梦境中下降时碰触到的红色岩石。非弹性撞击总会消耗能量、重力及困倦带来的阻尼慢慢削减着她接下来每次抬头的力道——弹簧开始融化。似乎就在下一秒、在观光子还没彻底消化第一次碰撞之前、在那一力度矩阵还未被观光子对角化并理解之前,她完完全全地倚靠了上来。观光子愣住了。由于间距为零且持续时间过长,用于描述此现象的弹力矩阵尽数发散;观光子只能求助于其他物理参数,例如温度。他尽力体悟着从她那传来的些许热量,那一能将机械碰撞转换为情人间的接触、甚至是某种“抚摸”的参数;同时,这也是能将观光子与这台MG汽车区分开的众多要素之一。双层冬衣令她的表层肌肤变暖、血管扩张、热量四散并激发着数亿个纤维分子们。它们跃动、撞击、传递能量。可惜孚日山脉不如阿尔卑斯,他们绕过二十个弯道后便迅速登上了积着残雪的山顶城堡;被迫停车、苏醒,传递着的温度来不及到达感觉皮层便尽数失去热源。
“在炎热的夏日同男性朋友拥抱及行贴面礼之时,这样的温度传递难道不更显普通及热烈吗?隔着大衣及羽绒,或许咱俩之间根本不存在物理意义上能被探测到的热量转换,你这无非是一种意淫。”
或许如此,但夜晚的回归又总是漫长的,二十余个弯道的再次结束仅昭示着前方沿着车灯继续延展着的公路。MG汽车正从孚日山脉的东侧、阿尔萨斯,沿着A4公路、穿过隘口并回到洛林某小镇上的民宿。刚上高速,她便不加解释地继续赋予观光子弹簧、机械碰撞、分子运动……一如白日。充斥着冷凉星空的冬夜也正被他们身下的这座温暖小岛平稳穿刺着。不过十数分钟,她再次贴了上来、太阳穴抵住左肩峰;观光子往前座瞥了一眼,吸附在空调出风口的Google Map显示:预计到达时间90分钟。
“原来那晚睡了那么久”
已不是‘时刻’而是‘时间’了。
“对我来说也就是疏忽间的闭眼与睁眼”
夜继续从银色MG汽车前方弥漫而开,巴登-符腾堡黑森林的雾气从太阳升起的地界开始爬升。她两条腿连同整个侧身都靠了过来,从上到下:太阳穴、脸庞、裹着黑色大衣的手臂、被保暖棉裤勒紧的大腿及部分小腿。观光子同时也感受到了她身体重心的移转、一次无意识的权力移交。可惜她平日所穿的轮胎状羽绒服及宽松长裤并未赋予这些身体部位可被欲望的空间,她的体重和身材也没有在之前的拥抱中被提前感知;所以这一贴附并未让观光子产生些许欲望或温情,仅有些相互取暖时令人幸福的生物性本能、及一些男性被倚靠肩膀时所感受到的社会性满足。
“……..”
她再没有说什么,但开始生发一些微弱的颤栗;如正被小梦貘吞噬着噩梦、或是上次高潮后的余震。这阵浅眠中的抖动亦如冬眠前寻找热源的幼蛇,透过数层织物渗入观光子的肌肤及脑海。今天早晨,在小镇中心贡布雷式教堂长久不断的钟声内,阳光从民宿木屋尖顶处的小窗射入、径直烘烤着她的面颊。这些异国钟声密集分布在小镇上空:每15分钟一次、每次持续3-5分钟;或是弥撒?或是葬礼?或是一次短时大量的洗礼仪式?观光子在这样坚硬的躁动中,只能将她欣赏为一具被赋予了生命的罗马雕塑、一尊少年,在光线的雕刻下径自运动着。她没带眼镜、橙红的脸庞在昏暗的木屋内显得有些过曝,如地中海畔铺满金色夕阳的以弗所遗迹。观光子双眼中的镜头直指她如火光外焰般金黄的鼻翼,并追随她盛放早餐的动作,不断调整着焦距及曝光时间。但作为一个被欲望者,她如高能带电粒子一般,无法被普通的光学底片捕捉。观光子仿造威尔森云室,将她置于大脑颞叶下方的一簇柔性物质之内——如那些围绕着她、同样在阳光下闪耀跳跃着的尘埃们。这些小精灵们从未得知,它们即将在她散发出的辐射下转变为带有电荷的离子,成为一个个悬于空中的冷凝中心,将那清晨未消散的水汽凝结为数道雾状的液滴痕迹;而它们于木屋中下落之时,二维升至三维,带出了那一朵朵于木屋中缓慢上升的云彩,接着持续数秒,以便观光子观测并记录。此时,她存于阳光中的肌肤也因照耀变得愈加炽热、渗出那些存于欲望者想象中的液滴及香氛;如此刻,肩峰骨旁的这个夜晚、她数次或慢或快撞向观光子时带来的些许体香——以略带天真的奶香为基底、加上故作乖巧时的太妃糖甜感、及一些沉溺手机游戏间的nerd式木质调;或许还有一种中式家庭略微塌陷的布质沙发所散发出安稳沉静之气息。
“司机此时看向了我们”
观光子总逃不过述说MG汽车的前座(世界上不只存在着亚当与夏娃):两个男生、司机与副驾、旅行前便相互认识的一对朋友。观光子也避不开他的性别,一个喜欢污名化男女间普通关系、会站“男女间没有纯粹友情”一方的男人。所以此时此刻,他认定那个透过后视镜看向自己的司机也享受着如自己一般,意淫式的单方面暧昧。民宿的前几个夜晚,他和现在正靠在观光子肩膀上的女孩一起玩着Switch,看着去斯特拉斯堡之前“必看”的《白色相簿》;而副驾则和观光子在一旁以全屋都能听见的声音讨论着正于眼前发生的、也正处于他们脑海中的暧昧情事。
“司机那时正与她在一起,而他们幻想着司机对她的妄想”
她们大概听见了,却没丝毫回应。或是因为鄙夷、或是因为畏惧;或她们根本没在做被观光子们认识到的事。沉默在任何时候都是聪慧的,一切指代、修辞、污蔑、轻薄,都将在深渊般的空白中转换为朝向说话者自己的讪笑。换句话说,观光子记忆里那微妙的场景——“被暧昧者们精心共谋出的氛围,在旁人对其的直接叙述中被一一肢解“——其实从未存在过;那些碰撞后散射的中间态、那堆充满情欲的力场、那股空气中蔓延出弹簧的压缩与释放,从未真正存在过。
“下个瞬间,观光子接过了Switch手柄,要和她玩完还没结束的马里奥大派对”
这个游戏还挺神奇的,玩家们通过掷骰子在没有终点的格点地图上移动;胜利条件是获取那些通过计算玩家位置后、“随机”分布在地图上的五角星。尽管观光子在初期因为运气,成功招揽到了三个同伴,他们所掷出的点数可以帮助他在这一地图上疯狂移动;但移动收集到的金币与五角星的汇率是10:1,且还需要在正确的地点处兑换,故观光子也是在无妄地前行着。随机点按手柄、掷出骰子,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权、也并不存在某种“游戏能力”;于是观光子用90%的精力关注着她,剩下的用于确认是否已到达那些应该到达、但又随机分布于地图上的星星们。一路上也有些赢取金币的小游戏,观光子仅仅遵从了规则,却不知道怎的就会大幅领先她以及那些作为动态背景的NPC们;他慢慢减缓了手柄的晃动、屏幕中的马里奥向上爬得更慢。但,一如当代那些被精巧设计的派对游戏一般,反转总在合适的时机出现:虽然观光子于前期大幅领先着、游戏中期五角星却接连出现在她的路途上并被拾取。有趣的是,游戏本身、以某个NPC为代言人,在最终几个回合不管不顾地于自己面前放置星星并精准获取、极限反超、夺得冠军。这样,由四个人开始的游戏最终以两个人结束,NPC获得了冠军;她转过身去继续玩着手机,观光子走向厨房、准备晚饭。
“到家了”
这个夜晚终于结束了。车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便立即醒转过来,重心及其连带着的整个肉体也被抽回。她下车了。后视镜内那双眼睛也跟着下车,从厨房内看向观光子,如看待篡位者一般。观光子此时似乎应该无地自容,但他想得更多的是——
“他也没有在想什么”
观光子在正式开始写这篇小说之前,于那座民宿或MG汽车后座,曾在备忘录中打下这样的文字:“似乎这样偶然、僭越、亲密、长久的偷情之快感已再难被感受。“她”始终是罪恶又无辜的。她只需要一言不发、睡觉、歪头、一点点向下偏去,靠向某个支点,便足以同时引诱两个男人”。
但现在,小说写作结束后:
“何谈引诱呢?我/她就这样清清白白且纯粹地做着普通的事,何德何能成为他们的欲望对象?还是我主动引诱,真是可笑。”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观光子再也说不出什么。
也想不到什么。
更写不出什么。
“这本来就没啥好想好写好说的,一切早已应其如所是地结束了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