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延展
在巴黎第二大教堂Saint Eustache Church听了Luigi Nono长达45分钟的“Das atmende Klarsein”(《呼吸的清晰》)。
33.5米高的教堂下,数十排长椅背对圣坛接连铺开,面朝一扇数米高巨门、及悬吊其上如黑寡妇蜘蛛般的管风琴。平日供天主教信众鱼贯而入的巨门今晚被紧闭,百余听众则从侧门进入;听众们或许会设想,巨门会于音乐结束后缓缓打开,连接至天堂的另一面。
上半场是被穿刺的巴洛克圣咏。九人微观唱诗班在目光最远处、巨门之外一字排开;一只短笛演奏着还未逝去的作曲家谱写的鸟鸣声(梅西安式),物理闪现于教堂各处——侧面诵经台、身后圣坛、巨门前——随时随地冲击、打散、并穿刺着这一不知从何时开始又应在何处结束的圣咏。象征天堂之沉默的圣咏在略显怪异的鸟鸣声中,于廊柱间回响。教堂外立面的黄色白炽灯透过马赛克散射回拱顶——碎片化的黄昏、生朝向死之分界;侧门入口外白色路灯由地面漫入室内——氤氲于角落的清晨、另一分界面。鸟鸣响彻于两个分界面之间,在巴洛克教堂这一延z轴生长的装置中震荡……
下半场、Luigi Nono,来自威尼斯的大师。唱诗班不变,不过短笛换为了木质长笛、音色近似横着的尺八。当声音似乎从后方传来时,转头去找,却不见射向表演者的光线、仅有一个黑黢黢的家庭式音响。自此之后,音乐被SWR实验音乐团队的控制台接管;先利用话筒、从巨门前的乐器及喉腔中吸收,并从四散于场地的黑色图腾(音响)中以不同音量放出。音乐的二次传播与被复制的原声、在两个分界面内的三维空间中震荡、共振、干涉并形成驻波。作为旋律的一部分音乐在这45分钟内无任何发展,而是以一种高维度的极简主义形式进行着(此处应与Glass, Reich区分,美国极简主义局限于2+1维,时间与两个空间维度)。Luigi Nono这个曲子在教堂中呈现为3+n维空间:n个时间维度与三个空间维度。后者容易理解——教堂z轴:这一“混响”不止存在于听众听到的“略微”音效差距,而更多的是眼之所见——体感,所感知到的一个崭新空间维度。(例如观众在偷偷录像时,将镜头停留在舞台上几秒之后,会慢慢将其抬高直至教堂拱顶——以视觉提示听觉)
N个时间维度中的N是用来标定音乐干涉后产生的可以被察觉的驻波个数。在普通音乐会中,音乐从前方发出,碰见后方墙壁反射后也同样会与下一时刻前方新产生的音乐干涉并形成驻波。但由于音响大小之间差距过大,绝大多数由此产生的驻波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于此时此地则并非如此,犹如泰勒展开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不能丢弃那些明显不为0的项一般——音乐在这一二次传播中,于不同时间从不同方位以不同音量(速度、强度)传出,并在三维空间中的不同位置发生干涉;并且会在舞台上,与刚刚从真实乐器中迸出的音符干涉;甚至乐手也会听见来自远方黑色音响的回响,并与下一秒的自己干涉,乐手成为了另一类听众……这些所有干涉形成的驻波产生于3+n维空间中的任意一点,任何一个观测者(听众)都无法计量在此过程中形成的驻波数量,更无法锚定它们的时空位置;我们此刻抓住的声音于下一秒便将消逝。我们这一刻感受到的声音源头也不一定是舞台或某个黑色音响,而是在空间中某一时刻产生的声响极大值点。
我们如何下定义?巨型共振腔?太过机械。此刻这一教堂应被定义成混沌动力系统。换句话说,在以不同颜色灯光作为分界面所切出的三维空间内,在不同形式不同强度的矢量交互中,这一时空片段成为了一个最完美的偶发艺术。它沿袭着巴洛克艺术的纲领:野蛮生长,朝向更高维度、朝向分数化维度、甚至朝向混沌。而我们又能在其中做些什么呢?混沌并非上帝可以被用于追随并臣服;我们无法追寻、更无法预知混沌。我们亦步亦趋,或能运用智性抓住一根细线,或能活用感性享受撕扯;或成为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放弃感知放弃思考、并在用于赎罪的教堂木椅上沉沉睡去……
有趣的是,以上结果仅源于再一次巴洛克式的维度延展。